我至今记得2016年7月10日圣但尼的空气里飘着的啤酒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作为现场记者,当我挤进法兰西大球场时,满眼都是翻腾的蓝白红三色浪潮——东道主法国队几乎把这里变成了他们的主场。而角落里那一小片红色看台上,葡萄牙球迷正紧张地搓着手,他们大概也没想到,自己的球队能一路跌跌撞撞闯进决赛。
开场才7分钟,帕耶那次凶狠的冲撞让C罗捂着膝盖倒下时,整个球场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观众的呼吸声。我亲眼看着这个钢铁般的男人两次尝试站起来又跌倒,被担架抬出场时用球衣掩面痛哭——那一刻连法国球迷都停止了欢呼。坐在媒体席的我手抖得几乎记不了笔记,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:"葡萄牙完了。"
当替补席上的夸雷斯马换下C罗时,我注意到葡萄牙球员的眼神变了。纳尼默默戴上了队长袖标,佩佩在后防线像头受伤的狮子般咆哮。这支突然失去灵魂的球队开始用疯狂的跑动弥补技术差距,法国队每次进攻都能看到三四件红色球衣不要命地封堵。中场休息时,我听见身后法国记者笑着说:"他们撑不过70分钟。"
第66分钟的画面至今在我噩梦里循环播放:格列兹曼那个近在咫尺的头球,居然被帕特里西奥神勇扑出!法国球迷的欢呼声刚冲到喉咙就变成了集体倒抽冷气。吉尼亚克补时阶段那脚爆射击中门柱的闷响,让整个球场陷入诡异的寂静——我分明看见德尚教练把战术板摔成了两半。
当比赛进入加时,我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。第109分钟,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埃德尔带球突进时,法国后卫竟然在后退!媒体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我看着那道弧线划过洛里的指尖,然后——网窝颤动的声音像被按了放大键。葡萄牙替补席像中弹般集体倒地,而法国球迷的表情仿佛被按了暂停键。
当裁判吹响终场哨,C罗瘸着腿冲进场内的一幕让我鼻子发酸。佩佩跪在草皮上哭得像孩子,纳尼把矿泉水浇在自己头上分不清是水是泪。而另一边,博格巴呆坐在中圈,格列兹曼的眼泪在摄像机闪光灯下亮得刺眼。我机械地按着快门,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湿了——这就是足球,它总能在90分钟里装下整个人生的悲喜。
混进球员通道时,葡萄牙更衣室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。有人递给我一杯香槟,桑托斯教练的西装早被泼得看不出颜色。而隔着三十米的法国更衣室,工作人员踮着脚走路,埃弗拉抱着吉鲁无声抽泣。经过混合采访区时,我听见帕耶对记者说:"那个犯规会跟着我一辈子。"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重重砸在所有人心上。
去年欧洲杯期间我重访法兰西大球场,发现保安大叔仍清楚记得每个细节。葡萄牙球迷现在会把7月10日称为"圣埃德尔日",而法国人提起那晚总会苦笑:"本来该是我们的。"但足球场上的故事永远没有结局——当姆巴佩在2018年世界杯大放异彩时,谁又还记得两年前那个哭泣的19岁少年呢?这就是竞技体育的残酷与魅力,它让失败者永远疼痛,也让奇迹永远值得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