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聚光灯打在克鲁斯堡剧院那张墨绿色的球台上时,我的掌心正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这是2023年斯诺克世界杯的1/4决赛现场,对面站着的是我刚出道时贴在宿舍墙上的偶像——这大概就是职业体育最奇妙的地方,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,某天突然就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日常。
记得第一次握球杆是在宜宾老家那个总漏雨的台球厅,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。当时垫着脚尖才勉强够到台面的小男孩,如今站在了全球直播的镜头前。小组赛对阵比利时那场,我在决胜局打丢简单黑球时,恍惚又看见十五岁那年,因为输掉市级比赛把球杆摔成两截的自己——但这次我深呼吸着擦了擦巧粉,现场的英国老爷爷竟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了句"周,别慌"。
社交媒体上都在讨论我4-3逆转霍尔特的那记神仙翻袋,可没人知道赛前三天我的左肩贴着整整五片膏药。职业选手的行李箱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:巧粉、领结,和永远用不完的跌打损伤药。半决赛惜败后,师父发来微信:"还记得你第一次哭着说不想练球吗?"手机屏幕在更衣室的灯光下突然就模糊了,那些训练到握不住筷子的日子,那些因为时差凌晨三点起来看录像的黎明,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。
在这个用毫米计算走位的运动里,我逐渐懂得了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。当伊朗选手哈马迪因为经费问题只能带半套球杆参赛时,我们几个中国队员悄悄凑了备用器材给他;当现场观众为我的对手鼓掌时,我突然理解这项运动的魅力从来不在于把别人钉在败者墙上。赛后新闻发布会上,有位记者问我怎么看待"爆冷"这个词,我摸着胸口的国旗徽章说:"其实每个冷门背后,都是某个少年十几年如一日的热望。"
回国的飞机上,我反复看着比赛视频里那个俯身瞄准的身影。12岁的我一定想不到,那个在破旧台球厅幻想世界的男孩,有天真的会站在世界杯的舞台中央。下一次,当解说员说出"接下来由中国的周跃龙出战"时,我希望自己眼里的光芒还能像第一次握住球杆时那样纯粹。这届世界杯带给我的不只是积分和排名,还有更重要的确信——在那张长2.85米的绿色战场上,永远会有新的传奇等着我们去缔造。